程如佚

春寒未暖忆当年

 

“……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”

梦里依稀是初夏时节,白或淡紫的丁香疏疏落落地映满墙边,她尚着一身鹅黄及膝裙,双手交握站在桌前研墨的少年背后,听他一边吟诵一边缓缓落笔。诗行将写尽,他却忽的捉了她手,在页脚处写下:致吾爱,予之。裴璟涵掷笔,伸手揽住她,宋惜温顺地偎进他怀里。

这首卜算子原是宋惜最喜欢的诗作之一。裴璟涵第一次见到宋惜的字时,笔记本的扉页上工整抄录着这首词,字迹清遒雅致,正仿得是柳体,又有几分卫夫人遗风,只是那“洲”字末一笔长长地拖出去,似是囚笼中挣扎的雀鸟,带着一点独木难支的桀骜。裴璟涵那时尚未与宋惜深交,不过这一笔字实在写的漂亮,他不由得叹了口气,想这笔者大约是个温柔又决绝的人吧,许是处境不易,可惜了字里行间逸出的风骨。

后来渐渐知道宋惜爱极了这首词,那个性子倔强的少女站在窗边回眸看他,似一株亭亭的花树,用那把极清澈的好嗓子念出这首词。裴璟涵只觉得再好的词也好不过她,宋惜笑意温软,是年少恋情中最美的模样。

这词算作他们的定情词也不为过。彼时阳光洒落在两人交握的十指上,恰似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。

宋惜忽的出声:“你干什么,要把我的表字写在上面?一会又得销毁掉……”

裴璟涵笑着轻柔她的发顶:“左右我写不写我们都会烧掉啊。”

气氛变得有些冷,而他见不得宋惜有半点失落,于是将那页宣纸拿过,温声道:“乖,我再给你读一遍。”

少年清朗的声音似乎仍在她耳边回荡。梦境是很美,宋惜心道,可是也该醒了。

梦外才过春半,夜深露重,月光清寒。宋惜半倚在床边,怔怔地望着外面的天空,那片狭小的天被精致地镶嵌在重楼亭阁间,而她此刻仰望的姿态,像极了那只飞不出囚笼的鸟。

——竖锋一笔拖得再长,也挣不出框线的束缚。

 

今夜似乎格外难眠。曾经的那夜也如今晚一般月色清明,尔后在她心中烙下不灭的痕迹。那时她已与裴璟涵分离了三年,各自担起家族的责任,然后戴好面具,完美地扮演两个对立家族掌权人的角色,他们该与最有利家族的人结合,终其一生都致力于打击对方,不是么?

宋惜清醒地知道这一点,或也做好了接受这样人生的准备——毕竟他们两个人都爱的太深又看的太清——可是她接到邀请函时仍然那么惊痛,猝不及防地像是从未有过这类设想。

邀请函外套手工木刻,内里是极有的分量的烫金苏纸,裴家“金鹰”的徽记位于最上端,第一张纸上只有一句话:诚邀您莅临陈郡裴氏大公子与青城肖氏二小姐的订婚典礼。

不是没有设想,只是再多的设想也抵不过现实来临之后挡无可挡的绝望。有的事情设想再多次,还是无法接受。就像他们终究要分离一样。

 

裴璟涵早已忘记了那夜收到的赞誉,宾客的分量,抑或是未婚妻娇媚的面容。他现在回想起时,脑中一霎间勾勒出的还是宋惜的全部细节。

她那天第一次穿了那身他送她的旗袍,团花重绣,绫罗云染,蜀扣相思,端的是清艳无方。她琥珀色的眸子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,在最深的地方燃起莫名凄艳的火焰。那样深重的凄艳灼疼他的心头,从此再也放不下。

裴璟涵知道她为告别而来,经此一别,两不相见……也是两不相欠。

他永远忘不掉宋惜离开前含泪念出“第一最好不相见,如此便可不相恋”的凄绝姿态。

过往的一幕幕不堪回忆,如今只是悔恨当时与她纵情恣意的时候不够多,不够他慢慢咀嚼着回忆熬过这辈子。

 

然后还能有什么呢,宋惜唇边笑意苦涩。她从待了三年的法国匆匆返回,四个月后与凌家大公子凌舜订婚。

一切都像是布置好的悲喜剧,配角已经在舞池中旋转许久,“所有人都在哭哭笑笑的一场戏”,只待主演到来,盛大开场。

裴璟涵已经先于她入局了,她必不能落后。

 

春半时节仍旧寒凉,窗边尚凝结着微小的霜枝和雪花。凉意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沁入她心里,教她连眼泪都掉不下来。

这样……也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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