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如佚

沈昙

她的师兄月末来老师家吃饭。
三人相谈甚欢。
她假意埋怨老师:“老师也太自恋了些,这周问过我好几次她是不是老了,前日下雨的时候她默了一遍秋窗风雨夕,差点落下泪来。”
老师不以为意,说你昨天重读西湖梦寻难道不照旧是哭了,只是不知怎的,师兄拿筷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。
饭后不见师兄,她捧着新做的酥山一片茫然。老师倒像是有了头绪,教她把甜品放下,不必找了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年年这个日子来看我么?”
她摇头表示不知。
“因为是他一位故人的祭日。”
她睁大眼睛,这位师兄今天风度翩翩,看不出有如此隐情藏匿心头。
老师微笑着说:“我同他说过,等我六十岁的今天,就是我离开他的日子。”

她心绪难安,去桌前临了两页秾芳诗,紫砂香篆里的苏合香燃至一半,被窗外绵绵密密落下的雨沾湿了余味。过一会她想起还在院里的师兄,决定去看看他。
穿着黑风衣的青年安静的坐在梧桐树下,她撑伞走过去,惊讶地发现他脸上落下的不止是霜降时节的雨水,还有眼泪。这对初次见面的师兄师妹沉默地对视着,眼中流淌过彼此难以拆解的含义,没有人愿意退让一步。她不言不语,只把伞面向他倾斜过去,他因此起身,两人坐在屋檐下,依旧安静地看雨。
“你知道,她以前,并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种样子。”
他先开了口。
“她是那种你能见到的同时代最优秀的女性,甚至是对于最亲近的人而言的。没有什么她无法解决的难题——没有什么事情或情绪配的上困扰她。”
但老师在她心里一直是当初那个民国旧影,带着老派的风致,一颦一笑都像刻印着朦胧的旧时光,——不如说,见到老师后,那个原本被她深藏心底的影子,从此变得鲜活如昔。
因为处于同等的爱之中,她不得不承认,师兄描述的老师,和她认知中的老师,确实有一定差距。这差距之渺小,不会消减任何她对老师的爱,这差距又如此之远,令任何爱老师之人,心生悲凉…
“所以我听到老师近来竟变得这般…我实在惊讶极了。她越来越像她自己曾经预言过的那样,一个孤独的、老去的老人,变得愈发情绪化,不可自控的自厌和消极…我很难过,我为老师难过…”
如果你看到过那样完美的老师,你也会和我一样难过的。她在心里替师兄补上这一句。
是的,我理解,我尚未见过她全盛时期的美丽,已经为如今她的凋零动容。

老师临走前,只嘱咐她和师兄两件事。一件事是要在报纸上发讣告,另一件事是,把当日的长岭日报,烧一份在她坟前。
她和师兄一一做了。
下葬那天是个不大好的阴天,她和师兄在坟前献一束老师喜爱的白月季,洒一抔泪,也就去了。老师不许他们过哀,甚至只许他们一年来看她一次。
风卷起纸灰在天际狂舞,她心中默念,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”?老师之所求,她如今亦能解得十之八九,惟愿老师求仁得仁。
斯人已逝,空留长哀。

六月十四日,沈昙于香雪海沈园离世,终岁六十。
六月十四日,顾明宇于长岭顾宅逝世,终岁六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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